i Am

我的相片
在天堂和世界之間; 在真實和假象之間;在一切的選擇和結果之間, 是我.

2009年1月8日

[ 北緯36° ,是我的艷遇?]

 

 …

 豔遇,就像,我在路上遇到的貓,…  

  

 

我喜歡牠,,

拍牠,

餵牠,但不帶牠回家,雖然

 

也還想念牠...。

 

 

 

[ 北緯36° ,法式沙漠? ]


 

沙漠中顛簸半日後,往南到達沙吉埌(Ksar Ghilane)綠洲, 抵達The Pansea Ksar Ghilane 帳篷旅館時已是傍晚。即使在冬天暮色裡走進這裡,乍見中央的游泳池的一潭黔綠反射著藍色漸層的夜空和棕梠,池邊的燈火搖曳,不管是不是人造水源,依然讓人感到如獲甘霖; 一旁觀星樓幽幽潛潛在水裡,像燈神探身的倒影,前方白影隱約的帳篷,著實如夢境般的恍惚。

 


( 夜景太難拍了,圖上是清晨的照片)

 

叫一個設計師談論旅行中的旅館,其實是非常傷感情的,我們太容易看到瑕疵。多半時候我寧願卸下專業的裝備,戴上玫瑰色的眼鏡,讓旅行單純是一個感情事件。但換個角度,我在旅行中的趣味也在於玩味這些飯店裡的設計意圖和美感操作。即使這趟北非之旅住宿經驗,大多是典型觀光、商務式飯店。站與站之間不同的風情特色,與不同領域的團友相處,更可以跳開設計師的角度,意會設計之所以讓人迷惑,在於穿梭在皮相的華麗之間。而我無法關閉的職業嗅覺,一旦擒到這些美感中透露的思考的深層和用心,更讓我深深感動。

 

The Pansea Ksar Ghilane 帳篷旅館, 隱身於獨立的綠洲之中,共有60個帳篷。樹林裡的停車區步上石階,就是接待中庭,突尼西亞典型穀倉外觀、地中海式的庭院。而整體的色系,一如黃沙大漠。游泳池旁有一座觀星樓,塔台造型就宛如古城眺望的堡壘。經過塔台緊臨著營區。站在觀星樓眺望,每一小區都在棕梠之間自成一個隱密的區塊。而營區外圍的棕梠之後,就是廣闊的撒哈拉。

 

這裡的動線非常簡單,像葉脈分支,引入以棕梠相隔的各個小區,每區大約是6-8個帳篷為一個單位。小區塊規畫除了營運上方便管理, 在無垠沙漠之中,更讓旅人有一種隱匿而安全的氛圍,如果設計者果真在環境心裡學著墨過,這真是非常貼心。

 

觀光商務式飯店因為力求讓旅人舒適,多在公共空間融入些微的當地風情或主題特色,但住房多力求簡單現代以迎合普羅大眾不同的口味,當然很難融入當地的生活精神。我常說這是”皮相”,但誰不要皮相?  我在旅行中,偏愛一種改變居室習慣的入宿,尋求不同的生活體驗。但這樣的選擇多半帶來許多的不便,這些缺點,卻往往變成日後回憶裡的經典。瑕疵甚至讓美更加獨特。

 

就如同Ksar Ghilane這個帳篷旅館,我們到達之時已經入夜,團員分別在不同兩個營區。一片黑暗的營區之中只有景觀地燈和從帳篷裡為微透出的光,接待人員領我們走到各自的小區,卻沒人知道哪個帳篷自己的房,上面並沒有編號。翌日醒來,我才發現,在椰棗樹乾枝的圍籬上,有一個營區的指標,用麻布袋絹印著帳篷號碼,粗礦和原始的手感。即使夜裡燈光不足看不清楚,我還是覺得非常可愛。

 


 


摸黑開啟棉麻的米白帳篷,是解開一個一個的綁帶。而掀起門簾後卻還有一層鬆織透光的麻質紗帳,,這層紗帳應是為了防夜裡的小蟲,卻在開啟的瞬間,多了一點細緻手感和遮掩的浪漫。帳篷裡是混凝土地,塗上黃沙色的漆,地上鋪的應該是柏柏人手織的塊毯。這帳篷不大,但色系非常溫暖舒服,白單駝毯的床包上擱著獵紅色的塊毯、兩旁牆上如燭台般的鐵飾小燈,鑄鐵家具上乾淨的陶缸和玻璃杯,這小小的帳篷內,有一種法式的美感。

 

除了入口區舖上石板,在步入帳篷區時,我們已走在紅沙的路徑,兩旁以椰棗樹的枯葉編織成圍籬,沿路有小石燈,光線在夜晚的演出,精彩而含蓄。可喜的是,這裡的現代並沒有企圖用光來強迫天然的黑暗。如果在觀星台上往下看,只像是綠洲裡一點點的小小的螢火。招待所的庭院裡,與黃沙同色的壁上掛著突尼西亞當地的土紅鏤空陶燈,在樸質牆上雕飾光影。往中庭走去,夜裡可以看到環伺空間裡透出的黃色光暈,仙人掌和沙漠玫瑰在暗裡隱隱約約。酒吧裡的躺椅軟墊、燈具和擺設,在迷濛的水煙和艷色織毯中仍有濃濃的阿拉伯風情,只是巧妙地融入法式的鑄鐵和現代抽象壁飾點綴,原始中的現代,粗礦中有細緻,平衡中的對比。就像一個法國女人穿梭在這屋裡的微光和突尼西亞的單弦琴音裡。

 

熱呼呼的淋浴後,隔日清晨醒來,我才看清這裡的顏色。

Paul Klee 曾在1914年來到突尼西亞,當時他的日記裡充滿興奮之情,著筆之時還不時提醒自己,”旅行的熱情揮之不去,也就包含了太多自我…要等到興奮的情緒消退一點,畫面才可以更客觀”。我在往南沿途的風情中,一再見到他畫裡的宇宙式的語言,所有抽像的都必須詩一般的抽離,才能精粹。 皮革織毯岩石、棕梠、大漠的紅沙和水的藍,所有物件的質感和配色如同抽取Paul Klee 的油彩,每一個彩度即使只是細微的變化卻恰到好處。思芻當年突年西亞帶給他之震撼,不知他會如何畫這個100年後夜宿綠洲的風景?

我一路上爬觀星樓,從沙土的黃,扶手細看是帶灰的綠,到頂樓的鮮黃進陽光處的白,簡潔曲折、在光線中婉轉,外在岩石牆塊的碉堡,而內在卻是現代主義抽象的具體表現,我甚至想,也許柯比意( Le Corbusier) 也會同意。

   

體驗帳篷中的現代,算不算融入當地生活呢?比起貝都因人,我們幸運地多了暖氣,美感和感官舒適比例之間取捨的巧妙,實在難以一語道盡。

當晚我曾激動地謝謝領隊帶我來到這裡,現在更是心懷感激。當初蓋這沙漠綠洲飯店的原始創意和經營理念我依然好奇…。

 

2009年1月7日

[ 北緯36° ,如果你聞到茉莉花 ]

 


出走突尼西亞最初對地中海的想望,是一個面向地中海懸崖上的小城,Sidi Bou Said。 據說山城上盡是白色的地中海式院落、屬不盡的藍門,門越美越大越是有錢人家。據說那裡小販兜售成束的白色茉莉,這兒男孩載著茉莉花,戴在左耳,表示正在尋找女朋友,如果妳接受他的花,就代表接受他。如果茉莉載在右耳,就表示他已名草有主了。

這世上真有戴花的男子嗎?

 

我在走出突尼斯機場時,空氣中飄忽著不一樣的氣味,後來才知道,這是茉莉的香。

到達Sidi Bou Said 時天已經近晚,在這山城蜿蜒的巷道裡行走,暮色一步一步在石頭路上鋪陳,我錯過了她的白天。但這夜熱鬧卻很安詳似乎泛著藍光,我懷抱著浪漫的臆想,愛上每一樘將合微敞的門窗。在這個懸崖盡頭的咖啡館,坐在石灰矮牆礅上鋪著粗棉織成的毯子艷麗而慵懶,空氣中瀰漫著水煙的氣味和隱隱約約不明的帶著笑聲的外國語,海上漁火和紅紫漸層的夜色,喝了第一杯溫熱的橙褐透明的松子薄荷茶,也許是聽到了海妖唱歌, 我被下蠱似地,灑下一把銀子,買了兩小片門形磁磚,以為就可以帶著這個美麗的山城回家。

只是,哪裡有男孩戴茉莉花呢?


 


 

後來在吐澤( Touzer )入宿飯店,屋裡沉著一股浴室異味,腳痛不已的我栽倒在床,卻聞到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我看著床頭擺的茉莉花,像一個歉意靦腆的微笑,一點兒也沒有欲蓋彌彰。晚上散步時遇見團友坐在廊道花圃旁,原來浴室馬桶爆管,正等著修復。我們都為非洲現代化的起步,抱以無比的同理心,愉悅地保持無奈的心情。

這位開朗的媽媽忽然說,『ㄟ…妳有沒有聞到,花好香啊 』。

 

『 我聽說,如果你忽然聞到一股茉莉花香,那是因為天使剛好飛過去。』我這樣說,還用房裡糞管味和抱歉的花香來安慰她。

後來水管修好了,我走進去幫忙檢查, 這位可愛的媽媽忽然說,『妳的花香夠不夠,我們這裡太香啦! 』。

 

回到台北, 瓷磚小門已經破了一角,想起某日導遊忽然提起,『有一個誤傳,說突尼西亞男孩把茉莉花載在左耳,表示正在尋找女朋友…其實,那只是一個禮貌啦。讓親臉頰禮時可以聞到香香啦…。』,我有點失落。在我腦海裡的山城上還有滿是耳邊白花的男孩,天使在海風中唱歌,於是我們聞到花香。

 

我錯過了她的白天,對這個小城我依然想望,就像這裡空氣裡真有茉莉,而我相信世上真有天使,但願還有男孩戴花。

 

2009年1月6日

[ 北緯36° ,沙漠的聖誕節 ]

 

台北一直下雨,我試著整理拍紙簿裡的文字和照片,因為我擔心大多時候記憶是情感的騙子,只留下有選擇的真實,剩下模糊或空白。我擔心,部分真實,也是謊言。

我在前往沙漠前,經過半天的飆行,在吐澤( Touzer ) 攀爬高山綠洲,扭傷了腳。腳傷痛至整個小腿,『如果古時候旅人受傷了,會有救護車嗎?』我自己跟自己說。身體的痛苦和快樂是相同的曲線。

 

所以我說,現象不見得真實,我最悲慘的日子,也最快樂。

於我,那天才是屬於沙漠真正的聖誕節。因為杜茲( Douz )的撒哈拉沙漠節是遊牧民族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慶典。傳說自負貝都因人會帶著他們的駱駝隊和各地的遊牧民族都會到此會集。見過紐奧良的嘉年華,我記得歡樂裡多少融合混亂和危險。但我在這裡感到安全。這裡的人害羞愛笑,對東方人充滿好奇,雖然擁擠,但是我可以感受人和人之間尊重身體的距離。

 


空氣裡瀰漫著香料和炒花生的氣味,還有歡樂和歡樂,還有歡樂。跛腳往看台走去時,我好快樂。

遊牧民族的驕傲應該是走向那個競技場吧? 我驚訝那只是一個面對沙漠的看台,而部族們在沙漠的遠遠另一端搭起帳篷,就像我們的選手休息區。

看台上站滿了人,在人山的一角落的凹陷,走近才發現是穿著傳統服飾的老奶奶搬把椅子端坐在那,前方的人群擁擠,她到底看到什麼了嗎? 我在人群裡越是鑽動越可以了解,這個慶典在他們心中的意義。每個人都來了,每個人都來看獵犬競捕兔子,鬥駱駝,飆騎技…。

 


 

說到鬥駱駝,那時我跛著腳硬擠在人群之中,總想突破人牆到界限得最前面,一個年輕的黑人不知為什麼從在看台時就一直跟著我。我後來才知道,他是要保護我,因為似乎一個女生單獨行動是不可以的。雖然我一直用英文跟他說,不用擔心,我可以的。他用法文說什麼我不懂,只跟著他的手勢知道他一直很努力幫我找一個可以照相的位置。

好不容易擠到一個位置是就在圍欄旁,我身邊幾個少女一直盯著我傻笑,一個老人家不直叨念些什麼,少女邊聽邊對著我吱吱笑..我不安地用英文問,是說我嗎? 『Never mind them..』忽然一句英文讓我轉頭看著這個黑衣蒙面只露出眼睛的女子,應該是什葉派的吧?她的黑衣和眼睛讓我震懾。

老人家在耳邊的不明旁白和少女的笑一直讓我分心,忽然黑衣女一把攬我向前,『 Look! Camel combat! 』專業說法鬥駱駝,白話文駱駝打架,我看到的是,天啊,駱駝會相撲啊!

 

後來好心黑人一直要領我攀上遠處最高的消防車,暫時殘廢的我,擺手說”不”時回頭已經找不到美麗眼睛的黑衣女子了,我有點失望。揮手離開好心黑人後我看到一些人開始攀過欄杆走進沙漠,不管腳痛我也硬是撐上欄杆,抬頭看到一個好帥的警察正看著我,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卻忽然笑開了,輕輕用手勢跟我說,攀過來。我像越獄一樣往沙漠直奔。

穿梭在不同部族之間,我像小孩走進糖果店。幾乎沒電的相機,也不知如何拍起。這時,好心黑人居然又出現了,他只是來說再見,還要我幫他照張相。在我的拍紙簿上,我看到他的字跡和名字,Lafi Barka 和電話號碼。他讓我騎上了公主和勇士的白色駱駝。

 


散場了,競賽的部族們消失得很快。我很喜歡一個對貝都因人的說法,他們在沙海裡迂迴,往地平線前進卻沒有目標,歸期飄渺。但他們有集體生理時鐘,無論如何明年會再帶他們回來。節慶後,他們迅速起程往沙漠裡去,因為他們的心靈屬於撒哈拉,勝過綠洲。 人潮散退,我終於看到這個面對沙漠看台的全貌,夕陽在我身後。勇士們退場,樂手和表演者在場上逗留,小販一直跟著” One Dinar! One Dinar!” ( 一塊錢, 一塊錢,)。 我也才意識到腳的抽痛,卻站在那裏快樂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太陽下山了,這時應該是下午五點半了吧。這是我對這裡時間的認識。回到車上,我快樂卻希望獨處。我在約旦丟了手機,一向依賴手機計時和記錄,一向獨來獨往,需要配合團隊對時行動,我感到非常困擾。丟了手機的第二天我像是穿錯鞋;第三天,我陷入一種渴望隱形的憂鬱;第四天,就是這天,當車子往南奔馳,我看著地平線一路延長,自己像在線外的一點。原來於我,脫離舊有的框框不是跳躍,而是一層一層的剝離。緊依著人群生活,到底什麼是合適的距離? 我在車裡向窗外的微笑揮手,他們怎會知道自己的眼神和笑容留在我心裡的記憶多麼美好?

現象和真實的差距究竟在哪? 現象在別人的眼裡,而真實在我們的心裡。而我們心裡有多少真實?

現在我相信,那在於我是否願意讓一切如何走進靈魂最柔軟的一處。

我心裡的真實,是那一刻在沙漠場上我快樂得隨著繞行的人馬和駱駝旋轉,遺忘了很多顧忌、很多自己,也遺忘的我的腳。 我覺得自己像個孩子 。

 

走筆至此,我安慰的是,現在我的腳依然痛,像那時的快樂一直跟著。夜裡這些記憶都成了成線的點,一切都不重要了。

 

( 關於杜茲撒哈拉沙漠節的亂拍照片,已在相簿裡)